創意與批判:媒體通識教學中的難點

2011-10-17

  原來媒體通識科的老師也要變種成「外星人」啊! 這句話,是抱怨?不是。是妄想症?非也。是崇拜?可能有一丁點,就像小孩子仰慕超人一樣。雖然知道可望而不可即,但總算有個可倣效的偶像。

  話說,自從08至09年間,香港電台在電視頻道首次播出《我阿媽係外星人》這動畫短片的第一和第二集之後,開始有執教大專院校的通識科老師,從那位不知怎樣,但卻神奇地,最後總是能夠完成各項「不可能家務」的偉大媽媽身上,獲得鼓勵和啟發。這個變種成「外星人」的心願,及其背後的想法,是出自對通識教育發展的批判。反省的過程是針對教學的難點,解難的核心為通識課程目標要求「創意訓練」所帶來的困惑與苦惱。要適切回應「我們該怎樣培養下一代的創意?」之質詢,似乎成了一項「不可能的任務」。

「填鴨一代」何時了?
  為應付考試壓力,升學主義風氣下的香港學生,普遍是啃背標準答案的。老師教學上的阻礙,特別是當學生對創造力感到陌生,誤信各種浪漫縹緲的「原創迷思」(myths of originality),而產生虛幻的學習偏見時,應試心態的拉扯便更容易誘導學生退縮為只求高分,不求創新。他們會「現實地」訓練自己對通識題目有好的閱讀理解力,並滿足於答卷時能「巧妙地重覆」專家學者發表的意見。

  不少老師自省,雖然短期內,考試技能 (包括在試卷上「表現」批判力)的熟練,有助學生漂亮地回答通識考卷常見的發問方式—「你認為怎樣?你的看法呢?」。然而,長遠來說,在真實人生,當學生要真誠面對通識教育的第二問時—「你怎樣得出這想法?你會有不同或新的看法嗎?」,常是啞口無言,垂頭喪氣。

  或許,從用心寫好一篇小學作文題目「媽媽生病了」開始,會是不錯的嘗試。要強化通識教育的創意思維部份,加入廣義媒體素養(media literacy)中對創意的探討與批判課程,也是很好的起始點。然而,令人納悶,因教學時間的不足,一些在校的媒體通識課,卻被窄化成只針對熱門通識考試題目的學習。例如,評價瘦身廣告的意識型態、探討上網成癮、媒體暴力和色情對青少年的影響,與及與社交網站相關的社會效應和身份認同問題。

  教學上的「偏食現象」是我們往往忘記了通識的4C訓練(溝通Communication、批判Critical Thinking、創意Creativity、加上承擔Commitment)是相輔相成的,部份的總和是大於全部的協同效果(synergistic effect)。批判與創意,是從思想藩籬中釋放出來的一體兩面。缺乏創意訓練基礎的批判學習往往是蒼白無力的「巧妙重覆」。

創意探討,從《我阿媽係外星人》說起
  由楊倩玲構思,劉斯傑導演的《我阿媽係外星人》第一集,是港台外判電視節目計劃《8花齊放》的其中一部短片。他們用九個月的時間給「阿媽生病了」的題目,想出了一個既誇張又平凡的五分鐘動畫答案。隨後獲得不少獎項外,兩位創作人及三聯書店的編輯腦筋一轉,2010年還出版了逆向創作同名書《我阿媽係外星人:最強阿媽生活實錄》,把平實的母親故事藍本及「犀飛利阿媽」的動畫靈感放回字裡行間。

  這個故事的主角是兒子阿毛和媽媽莫太。從莫太的生病及離世,帶出孩子對母親的看法和多年來的生活記憶。當孩子長大,親身要做「阿媽的日常工作」時,才恍然明白及覺悟,阿媽角色不易做的道理。這並非新橋段,但被欣賞的創意是第一集以幽默畫出了「本土阿媽」綿乾絮濕的「不可思議」。第二集,對屋村肥師奶阿媽的現象學式素描更細緻,以陪伴香港兒童成長的日本超人卡通文化為脈絡,再一次笑中有淚地譜寫母愛之歌。

  劇中的金句,「阿媽唔會病、唔會喊、唔會老」、「佢又會捉曱甴」,「淨食隔夜菜都咁肥」,除了透露她可能是外星人的秘密,兼說明偉大的「阿媽是超人,又點會得閒」的道理之餘;「阿媽到底是外星人化身嗎?」的推論過程,本身呈現的,就是孩子天生充滿想像力和好奇的特質。正如愛恩斯坦(Albert Einstein)所強調:「想像力比知識更重要」;我們「人嘛,總會忽略身邊最重要的一切」—尤如阿毛感嘆忽略了媽媽的百般好,我們也把自身本有的想像力遺留在童年時代。背誦知識的戳記,比起培養想像力的足印,在小學、中學及大學考試的土壤上,顯得更沉重、更重要。日漸長大,也許我們會漸漸明白和珍惜母親的「不可思議」,但「忽略了的想像力」卻只能夠在電影及動漫那些天馬行空的商品中,以消費者的身份去尋索、欣賞和旁觀。真的是這樣嗎?媒體素養的創造力析義,正要回答這個問題:如何走出被動的消費文化?

插曲:消費電子動態版《清明上河圖》
  上海世博會中國館的「鎮館之寶」,會動的百米電子巨幅《清明上河圖》,2011年11月在香港展出期間,吸引了九十多萬人次入場觀看。較之07年,把北京故宮博物院十大「鎮宮之寶」,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手繪真跡移師香港藝術館展覽,而創下的藝術館歷來最多入場人數紀錄,以「消費人數」相比,明顯有海溪之別。

  動態版《清明上河圖》的視覺奇觀消費(consumption of visual spectacles)作為城中熱話,部份通識老師和學生「很自然地/習慣地」二度消費,即上網及剪報收集一些文化評論員及報章專欄作者怎樣回應,「你認為怎樣?你的看法是甚麼呢?」的討論,再以筆記形式組織起該現象是怎樣的中華古典藝術之「活化」、中國國力的展示、科技式的「再創作」、強化安康盛世的媒介再現(representation)和大眾集體觀賞的儀式消費……等批判性的點子。半被動式的文字消費,剛好流水作業般,給不斷湧現的社會現象,快速省力地儲備專題研習和模擬考卷的建議答案。但是,可知道那些所謂「文化達人」怎樣得出這類想法呢?又如何超越他們想法的界限與局限呢?而我們對於動態版《清明上河圖》及其觀賞現象「會有不同或新的看法」嗎?

  當我們在「4C脈絡」裡適宜地運用知識及發揮想像力,而不是盲目「收集與背誦」時,通識路上「知、明、悟、通、達」五個層階,才能一步一腳印地拾級而上。在文化保育的承擔主題上,商業電台881的集體懷舊回憶節目《每當變幻時》,曾經提及一個發揮聯想力,去創造親身經驗立體、動態「香港版上河圖」的小建議。上河圖作為清明民俗活動記錄,旁及修褉、廟會、商貿、飲宴和娛樂的百態眾生相,將日常生活景物及繁雜的社會風情,以長卷形式逐一展現眼前。在香港島,假若我們坐在電車上層,由西環、上環、中環、灣仔、鵝頸橋、……靠窗沿途外望,倒也不是一幅徐徐呈現,綿延數里的「庶民生活動態畫」嗎?上環騎單車疾馳送海味的阿伯、的士站旁携名牌手袋玩i-pod的中區白領儷人、灣仔囍帖街的重建工程、唸唸有詞拍打小紙人驅災的婆婆、北角茶餐廳門外邊吸煙邊呷咖啡閒聊的三行技工、殯儀館外送葬的行列……。

  「上河圖」把北宋藝術本以帝皇將相作服務對象,變為以描繪民眾為主的破格精神,作為視藝通識專題來研究的時候,乘電車看香港流動街景的本土「聯想學習」方式,雖是小建議,但放在批判與創意教育實踐的縫合點,仔細想想,很妙。人在電車上,既是「動的」公共生活的參與者,也能「靜心」察看民間華洋雜處的繁榮和熱鬧,也可細想地區之間展示的風俗及行業興衰。人在「動畫」中享悠閒,也被別人觀看,也時而跳出畫外,是抽離思索香港民間生命力的觀眾。相對於急於小步走,用鏡頭濫拍,多於用眼欣賞電子動態版《清明上河圖》的展覽館入場者,會動的「電車畫中人」似乎較易學會批判媒體消費和產生創意。

日常生活的創意:「麥太」和「莫太」、「阿媽」與「阿嬤」
  近年冒起,飲譽全球設計圈的泰國,以其慢活文化(slow living)作為創意的根源。因此,有人批評我們缺乏創意基因,是中國人口腔文化惹的禍。借台灣政治大學科管所李仁芳教授的說法,「吃」一口、「品」三口,品味生活的設計素養,在我們喜歡大吃的傳統廣東社會,兼習染了美式速食文化的現代,是病根儲不了肥。

  當然,乘電車看城市風光,可品味生活。但是,培養我們創意文化的土壤,不在於「叮叮的」慢,而在於它是本土文化特色。創意思維首要的訓練,就是撇掉以盲目抄襲別人成功方程來批判自己的心態。通識訓練的溝通力,不侷限於語文運用,更要學會與自己的身心、自己的家庭和自己的社會文化溝通及對話。不少第一流的亞洲設計師的成長經驗都告訴我們,假如創意被理解為以實際「行動體現一個新的自己」,那麼共同方向是從「正視自己、反觀自己」的特點,再到「走出自己」,製造異點。(官振萱(2007),《創意亞洲現場:探索十大設計師創意力》)

  「吃」的文化,既是我們的根,香港動漫創意人便乾脆抱著麥兜「大難不死,必有鍋粥」的精神「整多兩籠大包」,伙拍媽媽麥太以烹飪節目《紙包雞包紙包雞》爭取台灣金馬獎、漢城國際動畫節、法國安錫國際動畫電影節等海外獎項。從生活的根本開始,通識學習的起步點和著眼點,也不是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的培育或畢卡索(Pablo R. Picasso)的壁畫《格爾尼卡》(Guernica)這類窄義藝術品創作,而是心理學家所謂的日常生活的創意 (everyday creativity)(Richards R. (2007) (ed.), Everyday Creativity and New Views of Human Nature),生命中一種讓我們生活得更精彩、更快樂的能力。

  常歡笑的「外星人」莫太,沒錢買菜,在街市「靠人際溝通,取棵蔥」的片段,如同麥太帶麥兜坐山頂纜車遊馬爾代夫一樣,除了是令人動容的香港草根過活策略,也是充滿女性特質的生活創意寫照。這種「阿媽特質」,對動畫主角兒子阿毛,或作者楊倩玲及整個缺乏資金的創作團隊而言,是一種「再艱苦也要笑給孩子、笑給天看」的態度和母愛。

  正如編劇家吳念真所說,同一天空下,日本《佐賀的超級阿嬤》,在台灣由小說熱爆,到搬上大銀幕,輕描淡寫「阿嬤」在腰間綁一根繩子,拖一塊磁鐵,又在河邊撈起從上游市場流下來的菜葉,開心地取得物資養孫兒,印證的不是刻苦的精神,而是「再艱苦,也要讓老天笑出聲音來」的心靈創意。

  通識科老師,下次再遇到「不可能的任務」,抱怨自己「唔係超人,又唔得閒」時,不妨變身成「麥太」、「莫太/阿媽」或「阿嬤」,創意地「體現一個新的自己」,讓在考試壓力下的孩子,嘗試從媒體素養的創新領悟中,大聲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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