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公共廣播服務的承擔

2013-04-12
  1987年春,我在倫敦加入了英國廣播公司(BBC)的世界廣播部(World Service)工作。BBC是個很重視員工訓練的機構。我在那裡工作了七年,參加過他們不同形式的多個訓練課程。記憶中我上的第一個訓練課程的其中一課,談及到英國1982年和阿根廷因福克蘭群島的主權爭議引發的戰爭。課程的導師當時向我們講解新聞事實的準確性是如何重要、新聞和宣傳的分別、以及編輯自主的問題。導師對我們說,BBC西班牙語廣墦就福克蘭群島戰爭的報導,令英國當時的戴卓爾夫人政府很不滿,因為BBC對戰事傷亡等報導和官方的報導不很一樣,政府認為這樣對英國軍民的士氣不但無益,反而有機會助長敵人的氣勢。

  戴卓爾政府據說因此多番向BBC施壓。但BBC當時的管理階層不為所動,因為他們認為BBC的報導,都是自己的記者在前線工作時有根有據的報導,果斷地堅持自己的編輯自主權,認為向受眾和國民專業地在不影響到國家安全的情况下,報導媒體接觸到的所有可靠的資料和見到的事實真相,比起政府方面是以新聞專業標準所提供的消息,更符合國家利益。後來英國政府索性在交戰期間自立一拉丁美洲語頻道,繞過BBC直接向阿根廷廣播。但BBC並沒有因此改變方針,繼續本著公共廣播的精神製作相關的節目。

  這次訓練,讓我明白要維護公共廣播的編輯自主,得靠公共廣播機構上下一心地以準確和整全報導事實真相的新聞專業精神,來抗拒外來的政治或其他壓力。這種上下一心的努力,加上其公正專業的新聞操守使其報導能取信於民,就是在戰時也讓BBC能繼續高舉公共廣播而非民族主義廣播的大旗。

香港電台面對更大的挑戰
  眾所周知,在香港肩負上公共廣播服務的香港電台,不是一個獨立於政府的機構,而是一個公務員體制內的行政部門。雖然港台和政府有一個架構協議,讓港台擁有編輯自主權,但港台既然是一個政府部門,在人事任命和資源調配上政府很難完全沒有從屬關係,要依靠這種安排來進行稱職的公共廣播服務,先天上是非常不足的。一旦政府高層因種種政治理由不滿意港台的節目或報導時,作為公務員的港台高層是否能頂得住來自上司或同僚的壓力呢?

  當然,香港電台從來都是一個政府部門。它從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所發展出來的公共廣播傳统,未嘗有一天是以獨立於政府架構的方式發展出來的。但目前港台的處境,最少在兩方面比從前面對更大的挑戰。第一個明顯的挑戰,就是現在港台的總編輯(即廣播處長)和以往幾任處長不一樣,並非是專業和受到新聞界廣泛認可的媒界資深從業員。我相信鄧忍光處長是位稱職的政務官。但通才的政務官是否就是一位公共廣播的專才和承擔者呢?

  港台面對的第二大挑戰,就是在日益政治化和非敵即友的氛圍下,如何能專業地堅持不偏不倚的公共廣播。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由於97問題,香港其實已頗政治化。但由於當時政黨政治、政制發展、社會運動、媒界生態比起今天來說還沒有那麽分化,加上回歸前港英政府雖然並非公共廣播的堅實支持者,但由於BBC在英國起著公共廣播服務的楷模作用,因此,作為港府部門的香港電台在編輯自主和製作上以BBC作為圭臬,殖民政府也不會或不想太過與它對著幹。

  目前港台內部總編輯與部分非常資深的專業編輯和製作員工在編輯判斷上出現到彼此公開互不信任的分歧,對香港公共廣播服務是敲起了警號。結構上先天不足的港台如果內部不能上下一心的去維護公共廣播的精神,港台是否能有足夠的內部資源,好好地承擔不偏不倚、頂得住外間壓力的新聞專業操守呢?在目前對立的政治環境下,政務官出身的廣播處長被指稱有政治任務要整治港台,反對派的政黨和團體也通過「撑港台」運動與對方實行抗爭,要求處長下台。建制派的一些活躍分子也不遑多讓的通過支持處長來進行反抗爭。當港台的爭議變成社會上很分化的政治紛爭時,不偏不倚的公共廣播服務的空間還剩下多少呢?

公共廣播的原則和操守
  我在BBC工作期間參與的另一次訓練課程,令我自己對公共廣播服務進行了嚴肅的反思。那次在訓練課程中,導師播放了當時BBC駐約翰內斯堡記者的一段電視新聞報導。當時南非還在實行種族隔離政策。記者當天去採訪最大反對派非洲人國民大會(African National Congress)的一次反政府大集會。集會舉行期間,警方向集會施放了催淚氣體,驅散集會群眾,連BBC的採訪隊也不能倖免。之後,採訪隊在集會附近的一條街道上遇上了一宗暴力事件,看見非洲人國民大會的一群成員手持刀斧追殺一名黑人,攝影師馬上跑上前去拍攝有關場面的片段,記者也繼續緊隨上去旁述和報導,並去了解這名黑人為何被同樣是黑人的非洲人國民大會的成員追殺。記者後來得悉,原來非洲人國民大會的成員認為這名黑人是白人警察的卧底,向政府通風報訊破壞反政府的行動。鏡頭一直追拍這名黑人逃命的情境,以及他最後被追上並被殺害的情况。

  整段新聞片段使人看到在種族隔離政策下很暴力的一面。相關的暴力,有來自政府和警方的,也有來自最大反對派的。新聞片段在BBC電視上播出時是經過處理,把那些最血腥和恐怖的部分删除。但我們在訓練課程中看到的,是未經删除的版本,看著那名被追殺的黑人一邊大聲求饒和否認自己是卧底,一邊被斬殺的情景,是很受震憾和驚心奪魄的經驗。

  我看了這段新聞後,久久不能釋懷。後來慢慢地,我對公共廣播的原則和操守有以下的體會。第一,大眾媒體不可能是新聞事件的純粹觀察者,因為新聞媒體的出現和報導,往往會直接或間接地影響到新聞事件的當事人的行為和舉措,因此也影響到新聞事態的發展。以當時的非洲人國民大會為例,他們舉行反種族隔離政策的大集會,當然是要吸引像BBC這樣的國際媒體的關注,使南非白人政府感受到來自國際社會的壓力。相反,南非白人政府自然是不歡迎BBC的關注,特別是西歐各國基本上是持反種族隔離主義的立場,西歐媒體自然是持類近的態度來報導有關的事態。在這情况下,專業的公共廣播,並不是一定不會影響新聞事態的純粹觀察者,而是要對這些有重大新聞價值的事件作出準確和公正的報導。報導的首先目的並不是要影響新聞事態的發展(儘管這可能是難以避免的),而是要讓受眾知道事實上發生了甚麼事,以及社會上對這些事件的發生有哪些不同的同時又是重要的解說和評價。

  第二,要公正和不偏倚地進行公共廣播,媒體本身新聞事件所牽涉的大是大非的爭議(例如種族隔離主義)便不能負起倡議者的角色,而是要提供平台,讓爭議各方提出其有力的論說和接受不同意見尖銳的質詢,使受眾在最大程度上多方面了解到爭議的關鍵所在。
BBC當時要在南非的爭議中扮演較為不偏倚的角色而非爭議一方的倡議者角色,比起南非國內的媒體來說是較容易的。但媒體一旦負上了倡議者的責任,其折射出來的報導和分析,會否太受其倡議的目的所主導,不能讓其他重要的觀點和視野得到應有的重視呢?以BBC上述的新聞片為例,反種族隔離的倡議媒體會如何展視政府的暴力和非國大的暴力呢?若政府是在維護不公平體制下展視的制度性暴力,那麽反對者是否就可採用行刑式的以暴易暴的方式來對付一個有嫌疑的人士呢?一旦倡議的一方認為需要用抗爭的方式來爭取達到他們的目的時,敵我的策略思維和要求,離公共廣播準確和不偏倚的要求,大概會是很遠的了。

稱職的公共廣播總編輯
  BBC雖然是公共廣播服務的楷模,但它也不是不會犯錯的。2003年爆發第二次海灣戰爭前,BBC主打的電台晨早時事節目就關於英國政府的伊拉克大殺傷力武器調查報告的報導,便犯了非常嚴重的錯誤,甚至因此弄出人命。近期關於其已離世的前兒童節目主持性侵犯醜聞的編輯處理,也反映其編輯管理上大有問題。畢竟,人的判斷和制度都不是完美的。但我在BBC的訓練告訴我,當執政黨和反對黨都分別對BBC的編輯管理階層表示不滿甚至憤憤不平時,BBC的時事新聞節目離不偏不倚的公共廣播原則大概是不遠了。
香港電台的總編輯是港台公共廣播服務的最高守護者。如果港台同時使社會上的建制和反對力量都感受到尖銳的詰問而不很舒服時,他大抵是一位稱職的公共廣播總編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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