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傳媒「非典」一役的總結

2003-05-15
在非典型肺炎肆虐下,傳媒報導舖天誚a。
傳媒發揮第四權角色,向政府發出尖銳監督及提問。
加強專業培訓有助提升香港傳媒的水平。
傳媒能否及時反映社會時局、能否準確反映時局,是研究傳媒歷史的一個重大課題。在一個危機的醞釀階段,傳媒能否及時指出危機所在,喚起社會人士注意,也是考驗一地傳媒是否合格的一個指標。在有關官員或機構企圖掩蓋真相的時候,有良知的人,可否透過傳媒發佈真相而不被壓制,也是考驗一地是否有真正新聞自由、言論自由的標記。覆查「非典」一役香港傳媒的處理,或許可以回答上述一系列問題。


回顧不同階段的新聞發展

香港新聞界報導非典型肺炎 (SARS,簡稱「非典」)新聞,大致可以分幾個階段發展:

第一階段----「事不關己」。在三月十二日世界衛生組織就非典發佈全球警告前,非典基本上是別人的事情,是發生在廣州及珠三角的疫症,市民搶購白醋及板藍根,香港傳媒只是以勾奇的角度來挖苦內地人對疾病的無知。隨著全國政協及全國人大會議的召開,內地傳媒及香港傳媒都把注意力放在國家領導人換屆的發展,加上內地官方以兩會政治報導任務為優先,不允許內地傳媒繼續報導廣東二月的怪病,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第二階段----「世衛敲響警鐘,傳媒資料不足」。三月十二日至十七日前為止,由於受到資料不足的影響,香港傳媒一開始還沒有警覺到非典的嚴重性。

一家電子傳媒雖然三月十日知道威爾斯親王醫院醫護人員集體感染怪病,並沒有很重視這則新聞。到了三月十二日,《星島日報》全版報導威院七十名員工疑感染肺炎。同一日,電子傳媒報導世界衛生組織就非典發佈全球警報。三月十三日,報界較大篇幅報導世衛的警告及各醫院醫護人員感染的消息。三月十四日《星島日報》標出:「超級肺炎在本港有擴散述象」。同日,《明報》亦標出「奪命肺炎恐擴散社區」的頭條標題。《文匯報》的頭版是全國政協會議領導人選舉,第四版重要新聞也標出了「非典型肺炎擴至社區」。這一段期間,香港電台也有非典新聞的報導,但非典型肺炎並沒有壟斷所有新聞。

傳媒這階段的報導,一開始是認同非典只是局限在醫院內,是醫護人員之間的事情,但是很快就質疑官方的說法。楊永強局長一再與記者爭吵得面紅耳赤,強調社區沒有爆發疫症。新聞界多次要求醫管局提供更多數據,一直得不到醫管局的合作,許多時候,連患病者的性別也拒絕透露,更不要說醫管局肯透露有多少患病者是來自社區。

第三階段----「關鍵時刻」。三月十七日至三月廿五日,是傳媒報導非典事件的關鍵階段。三月十七日晚上九時許,中文大學醫學院院長鍾尚志召開記者會,向傳媒哭訴非典已在社區爆發,而且找不到病源,他斥責主事的政府官員看不見這個事實。記者有了鍾尚志提供的確切資料,三月十八日,大部份報章以極大的篇幅報導非典。三月十八日的記者會上,楊永強局長非常生氣的教訓記者,「就算生存也非絕對安全」。 但是不管楊永強怎樣用他的有限中文來向傳媒放話,他再也不能左右傳媒的看法,記者們已經普遍有了一種共識,政府在非典事件上是有所隱瞞。

由於伊拉克局勢日漸吃緊,香港傳媒面對兩條戰線。三月二十日早上十時四十分左右,美軍戰斧巡航導彈打向巴格達,香港電台馬上中斷節目,播出戰事爆發的新聞,第二天,香港大部份傳媒的頭條是美伊戰事。 從三月廿一日至廿四日,美伊戰事短暫的佔據了大多數傳媒的篇幅及時間,但是由於社會上不斷有人感染非典,非典似乎無處不在。儘管特區主管教育的官員一再強調學校不是高危區,認為停課的代價太大(教統局長李國章語,三月廿二日),部份家長已經不讓子女上學,陸續自行停課的學校已超過一百間,社會上要求停課的聲音越見響亮。

第四階段----「反應敏捷,單一議題」。三月廿六日至四月一日,非典已攫取了整個傳媒及社會的關注。廿六日晚,中央圖書館因為有員工感染非典,在晚上七時要即時疏散圖書館內的讀者。同一晚上,淘大花園爆發居民集體感染非典。特首辦公室亦發表聲明,認為非典局勢嚴峻,考慮限制與患病者有密切接觸人士的活動。香港電台當晚兩度中斷了賽馬節目,把中央圖書館疏散、淘大居民集體感染非典的新聞及特首辦的聲明第一時間發佈。《明報》第二天的頭條是:「香港病呆了」,一個概括式的標題,更能點出香港的時局。

廿七日政府公佈五項措施,包括入境申報健康及全港學校停課,家長焦慮之情稍為寬減,但整體社會仍然繃得很緊張,終於在四月一日愚人節爆破。一名中學生在網上發佈謠言,說香港已宣佈成為疫埠、特首辭職等,謠言一個上午傳遍各社群,中午開始有人在超級市場搶購米糧。下午二時許, 政府公開闢謠,香港電台也第一時間中斷節目,把政府闢謠的新聞播放出去,搶糧行動很快平息。社會緊張的氣氛,由此可見。

經過了這一階段,香港新聞界以至整個社會,只有一個議題,就是非典,沒有其他的新聞可以吸引到傳媒的關注,所有社會活動統統取消。

第五階段----「掌握非典節奏」。四月二日至四月三十日,香港傳媒及社會經過第四階段的洗禮,似乎站穩了腳步,有系統的對付疫症。特區政府一改過去作風,很快的以定點定時的方式,向新聞界發佈每天疫情的發展,兩間大學的醫學教授,也不斷的向新聞界發佈他們的研究發現。由於非典在北京及台北有了新的發展,加上內地在四月二十日把北京市長及衛生部長去辭,責備他們隱瞞疫症,北京官方又每天向世衛發佈疫症情況,香港新聞界的戰線,又多了內地及台灣的兩條戰線。香港記者又再湧到北京、上海、山西、台北、廣東等地,了解他們的疫情。這一段期間,各大電子傳媒新聞的編排,大致相若。以香港電台及無線電視的新聞編排為例:首先是公佈每天的疫情發展,看看每天下午四時半的政府新聞發佈會有何特別議題,接著是北京及大陸疫情、台灣疫情、世界衛生組織有何公佈、世界疫情、外地有沒有國家地區針對香港的制裁消息或限制香港人的活動,接著是各行各業如何在SARS事件中受影響,又如何自強。無線新聞更闢有「抗炎自強」富有人情味的特寫環節,這些特寫,用意在鼓勵香港人的鬥志。香港六家電子傳媒,包括香港電台、無線電視、商業電台、亞洲電視、有線電視及新城電台,四月十六日聯手推出「心連心全城抗炎大行動」活動,新聞版面上出現了許多抗炎的動人故事。在傳媒協力同心下,香港出現了前所未見的齊心局面。

第六階段----「生活如常,爭議再起」。五月一日起至本文截稿為止,有幾天感染非典的人數是單位數字,香港的商場再次湧現人龍,戴口罩的人減少了,學校相繼復課,隧道再次塞車,報章的頭版不再是單一的SARS新聞,香港人似乎已經把SARS放在一旁,重新過著正常的生活。看來又到了算賬的時刻,香港傳媒開始在追究有沒有那一個官員要負責,香港不能及時控制疫症的發展,誰要負責? 過去一段短時間的和諧氣氛,相信很快會消失, 香港傳媒又再一次會傳達各種不同的爭議聲音。


傳媒盡守專業本份

翻開一九一九年五月五日、五月六日以至隨後幾天北平的報章,對五月四日北大學生的遊行,許多報章並沒有報導; 有的也是用很少篇幅,或放在不大顯眼的位置上,即使有報導,也說不出什麼歷史意義來。五四運動的歷史意義, 是白話文運動爭議期間學者賦予的。 反觀今次香港傳媒在報導非典事件,在第一階段是反應慢了一點,但是當世衛發出警告後,香港傳媒的反應,比起政府快了很多。

當然傳媒也有本身的局限,在醫學問題上,香港傳媒還沒有出現一位擁有醫學學位的記者,基本上記者只能做到有聞必錄,不具備專業的知識,挑戰醫學官員的表述。 但是香港社會的機制,還是保障新聞及言論自由,醫學界上的不同意見及對時局的不同判斷,很快便在傳媒上反映出來。 香港傳媒反應以敏捷見稱,向官員的許多提問,是官員所沒有深思的,如隔離病人的措施,在口岸為離港者探熱的做法等等。

北京方面一度指責香港傳媒反應過敏,小題大做。現在回看,香港傳媒盡了守護者的角色,在一個重大的社會危機之前,香港傳媒一洗過去誇張失實的報導,恰如其份的把資訊如實的向香港市民報導,傳媒在市民心目中的認受性和公信力,相對有所提升。


提升水平加強培訓

在非典一役中,我們可以說,香港社會是有足夠的言論及新聞自由保障。傳媒也經受了考驗,香港的新聞界是合格的。 經此一役,希望傳媒老闆更著意去培訓新聞記者及員工,希望日後有醫學學位的記者採訪醫療新聞,希望有法學學位的記者採訪司法新聞,希望有會計師資歷的記者採訪上市公司新聞,希望有精通中東語的記者採訪中東戰事......。提升香港傳媒的水平,最終受惠者,是整體香港社會,是全球的華人社區;對世界的新聞事業,香港的專業記者,也必有一番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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