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樣的戰爭,一樣的報導

2003-05-15
香港記者並無接受正統的戰地採訪訓練。
Teen Time Host - Alyson Hau
Alyson Hau and Jamie Scott
二OO三年春,世界見證了二場戰爭,一場是剛剛結束不久的美國對伊拉克之戰,另一場則是方興未艾的對「非典型肺炎」之戰。戰爭必定是暴力的,而且血淚交織,無論和我們有沒有關係,都叫人牽腸掛肚。戰爭也永遠為傳媒所好,只要有戰爭,新聞量必定大增,但量的增加不一定等於質的保證。一九一七年美國參議員 Hiram Johnson 說得好:「只要有戰爭,第一個受傷的必是真相。」美國攻伊之戰如此,抗炎之戰也如此。當然,受傷的「真相」,也有輕傷、重傷之分。

美國攻打伊拉克,敵我分明,而且是場「事先張揚」的戰爭,敵我雙方都在佈陣、罵戰、宣傳。是正義之戰,還是侵略之戰?是解放之戰,還是掠奪之戰?交戰雙方都未必完全搞得清楚,更何況是置身其外的傳媒呢?


缺乏戰地採訪經驗與裝備

和報導十二年前第一場波斯灣戰爭一樣,香港傳媒的報導也是幾近飽和的,雖然同樣的依賴西方傳媒和官方消息,但這次香港傳媒卻有了自己記者的現場報導。這當然是突破,但這個突破仍然是形式多於實質的,西方傳媒和官方的信息仍然是傳媒的主流內容。而且,香港傳媒記者的報導是「周邊」多於「核心」的。在記者的筆下和鏡頭下,約旦的安曼、多哈和伊拉克、土耳其邊境遠多於主戰場的伊拉克和巴格達。開戰中的報導,又遠不如開戰前的新聞報導。至於戰爭結束後的報導,則因「非典型肺炎」的爆發,而更加「不聞不問」了。

香港傳媒將重力從伊拉克移到香港的「抗炎」之戰,完全符合新聞處理的原則。對香港而言,美伊之戰是遙遠的,對香港記者和群眾而言是名符其實的「觀戰」,因為戰局的結果不會對香港帶來太多的實質影響,在高潮過後,置身事外,甚至置之不理全在意料之中。三十多年前的越戰,美軍與越共纏鬥十多年,但戰前、戰後,美國傳媒對越南的認識與報導都少之又少。開戰了,才吸引六、七百名記者。戰爭一結束,記者也「轉移陣地」了。對美伊之戰的採訪報導,就算沒有「非典」搶新聞,香港的傳媒也會快速淡出。同樣地,美國傳媒也會因伊拉克局勢的穩定、重建的進展而減少注意力。新聞的焦點永遠是多事之地,過去如此,今天如此,將來亦然。

採訪美伊之戰的香港記者,在出發之前當然進行了「惡補」,但他們亦坦言,對伊拉克的文化、歷史、政治、語言所知甚少。此外,他們也沒有受過軍事訓練,更從未報導過戰爭。其實,這也不是這次戰爭新聞報導的特徵,在報導其他戰爭時也有同樣的現象。Peter Arnett 是公認的戰地記者老行家,但在一九六二年赴越南採訪越戰時,他才廿七歲,邊做邊學,到越戰結束時,他已磨練了十二年之久。香港記者似不必為此耿耿於懷,沒有戰地採訪的經驗,或不必要有戰地採訪的經驗,這是香江居民之福,戰爭畢竟是凶事,沒有最好。

除了準備不足外,香港記者的裝備也欠缺。頭盔、防毒面具都是臨時添置的,品質似乎已無從考究了。不過有一點應是肯定的,他們都沒有帶武器。記者不是戰鬥人員,攜帶武器可能更危險。採訪越戰時,Arnett 便隨身帶了一柄機關手槍 (machine pistol)。Arnett 常有獨家新聞和獨到之見,固然可取,但採訪戰爭自帶武器絕不可取。伊拉克戰場上,西方記者中似仍有帶槍之人,這是自找危險。


戰略分析忌主觀

戰爭新聞當然得報導戰略、戰術和輸贏,這次美伊之戰的報導也不例外。不同的是,十二年前,香港傳媒多半只能找些本地的「速成」專家做分析。在這一次的報導中,專家的來源似比較多元,本地的、台灣的、大陸的、加拿大的等等都有。不過,本地專家之少,也反映了香港教育之不夠多元,唯英、美為重的課程似乎是應該有所調整了。

戰略的分析固多,但戰略分析的失誤也多。薩達姆的敢死隊、共和國衛隊遠遠不如分析所說的精銳,巴格達不是史大林格勒,伊拉克也不是越南,而薩達姆也沒有活學活用毛澤東的游擊戰或蔣介石的以時間換空間的全民戰。根本的事實是伊拉克和美國的軍力太縣殊了。由於主觀上不同意美軍入侵伊拉克,潛意識中也就希望伊拉克不要輸得太慘、敗得太快,甚至希望美國損兵折將,付出沉痛代價。主觀的看法與感情,實在是新聞採訪和報導的大忌。深悉軍事與武器的平可夫雖然準確地分析了美軍的高昂士氣與超優勢裝備,但在戰略分析上亦跌了眼鏡。至於受意識型態和「國策」主導的傳媒則更是以「愛國立論」始,而「丟人現眼」終。


浪漫迷思犧牲真相

戰爭採訪是既危險又浪漫的,這場美伊之戰,不過一個月,但記者的死傷已達十二名之多,是在火線上衝鋒聯軍的十份之一。對交戰雙方言,記者是他們「愛與恨交集」的對象。一方面,他們要利用記者傳達利己的訊息,一方面又要防記者洩露軍機,報導了過多的死傷鏡頭和平民的流離失所,使戰爭失去了正當性而挫折了士氣。不過,這是交戰國的看法,對身在交戰中間地帶的記者言,不論他們站在哪一邊,大多數的心情是浪漫的,不少人自視為英雄,採訪戰爭對個人言是事業中可泣可歌的事翩A他們認為是在「見證歷史」,那怕他們所看到的真相少之又少。對大多數的戰地記者而言,戰爭正義與否、殘酷與否,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戰爭好玩」(war is fun)。隨戰車前進、在航空母艦上看戰機起落和戰斧飛彈自艦炮射出、在公路旁看輜重車隊於落日餘暉中開拔前線,而自己身穿迷彩衣在聯軍總部聽四星將軍的戰報等等,都足以令正義變得糢糊,危險變得「好玩」和浪漫了。

美伊之戰固然是他人之戰,香港或亞洲其他地方的戰地記者,也或多或少地有這些浪漫的迷思與情境。他們雖然也提供了一些不同於西方傳媒的視角,但平心而論,和西方傳媒的質量相比,香港或亞洲傳媒的報導仍是遠遠不如的,距「突破西方傳媒壟斷」實在言之過早。不過,這不能太苛責奔赴戰場的香港記者,因為他們的老闆自始至終也沒有這麼「崇高」的理想,他們心裡所想的只是「到此一遊」,好向讀者、觀眾交待,好多賣些報紙、多增加一些收視、多吸引些廣告,如是而已矣!

不過,話說回來,時代還是有進步的。戰爭新聞已不再只是片面之詞,擁戰與反戰並存,而採訪「敵營」亦非不可能。當然,這些進步不大。只要還有戰爭,不論其正義與否,這已是人類的悲哀。而只要還有戰爭,無論採訪的科技如何進步、報導的速度如何快捷、畫面如何真實與感人,第一個受傷的將仍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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