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作假的「偽術」

2003-06-16
傳媒應完善集體負責的制度。
記者採訪報導須緊守專業操守。
五月中,《紐約時報》自爆醜聞,揭露旗下記者布萊爾「造假」的真相,令這份百年老報頭版左上角那句"All the News That's Fit to Print"的清譽,瞬間成為一道烙印。

記者大話西遊的劣行被踢爆後,六月初兩名高層引疚辭職,總算維護了泱泱大報敢於承擔錯誤的風範。

中外記者作假的「偽術」,層出不窮;前有德國第一周刊《明鏡》轉載假的希特拉日記,八一年又有《華盛頓郵報》的女記者,因假得褔,虛構吸毒小女孩的故事,報導竟獲普立茲獎;九八年五月,美國著名的《新共和》政論雜誌,便揭發廿五歲記者史提芬.格拉斯,三年來炮製連串假報導;她被辭退後,反更上一層樓,出版《說謊者》一書,自剖作假的心路。

和外國傳媒相比,與時並進的香港傳媒,早已懂得和國際接軌,雖還未曾發掘像《紐約時報》的「造假王」,卻不時炮製被指失實、捏造等天地難容的報導。

真真假假,是個互動的過程;最近,在娛樂資訊節目裡,張柏芝不諱言特別喜歡某電視傳媒,還在鏡頭前大聲疾呼:「:::唔似其他記者咁講大話!」眉梢眼角,暗瀉她對部份文字傳媒的憎惡。

中港心連心下,兩地傳媒的採訪手法,讓中港藝人蒙受相若的心靈傷害。那英近日也在電視專訪中透露,成都一份報章的記者,致電她母親家,編纂她和男友高峰的感情如何出問題,對方如何欺負她,誘導那英母親說了一些激動的話。那英感嘆,沒良心的傳媒,傷害了她和母親間的感情:「......變成現在我在大眾面前未必講真話。」


編輯求證苦思量

在信任蕩然無存的世界裡,若真實的謊言、虛構的事實,漸漸成為記者和被訪者間的溝通符號,新聞的「新」,便變得亳無意義了。

採訪報導的工作,是集思廣益、集體負責的「藝術」,並非純粹是記者惹的禍。嚴謹如《紐約時報》,設有審核小組,求證內文虛實,竟也讓記者瞞天過海,但在香港的報館,能設有資料蒐集員作後援已算資源充足,更遑論另設審核小組了;求證工作,唯有落到集追稿、校對、審稿於一身的編輯身上。

但在裁員加「辛」和SARS的衝擊下,有刊物辭退部份記者,實行編採合一,由編輯分擔部份採訪工作,一人分飾兩角,編輯文稿時自然思覺失衡,也削弱採訪的質素。

筆者一位在報章擔任編輯工作逾十五年的朋友,有趟處理一篇需記者羅列約一百個被訪者回應的調查文章,她說記者交回的報導,完美得叫她生疑。「太巧合了,被訪者的答案,集齊古怪、畸形、男女老幼各樣元素。」她堅信部份內文不可信。

為免破壞和記者的關係,該編輯於是語帶說笑的向記者求證:「答案式式俱備,咁巧合?」誰料該記者的笑容比她更燦爛:「是呀!」

編輯工作要求客觀持平,針對事不針對人,但該編輯坦言,對文章起疑,是憑有關記者一貫採訪態度的了解作判斷。明知無法求證,她說若問也不問原文照刊,她會更不開心:「問題是,我們追求很好看的故事,還是真實的內容?」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有時候,編輯核證無門時,誰能證明報導內容必定必定必定是真的呢?筆者一位曾在兩大主流周刊工作,積累了十多年採訪經驗的傳媒朋友,總結了一套「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採訪竅門。

比如,上司要下屬上門突擊被訪者的反應:「他叫我『上樓』,不要自稱記者;那你叫我應扮什麼?我便一定會說自己是記者。」有的攝影師,會在被指派工作,巧妙地以造反應來脫身:「你叫我扮,犯法喎!」(說時聲調高亢)這種情況下,上級會不好意思地以「算啦算啦」了事。

事實上,上頭從來不會提供為「角色扮演」的差事,提供指引,記者要懂得自保:「比如在樓下等事主回家時截問也可以交差,上司不會知道。」可是,她卻有位上司,愛突擊記者和攝影師在進行跟蹤工作時,是否盡忠職守,會不辭勞苦親自去現場巡視,行內俗稱「辣更」。

該記者初出道時,在一份周刊早嘗過文章被「加料」的滋味;她寫了篇有關內地火車趣聞的小報導,出版後,她被編輯召去解話,問她文章加入個案後,是否更有可讀性?她正暗忖編輯厲害,找到有趣個案;對方已沾沾自喜的答腔說:「是我作的!」

其後,記者和這編輯因報導被戲劇性「篡改」而不咬弦的事仍有發生,成為她辭職的導火線;但走了一圈後,多年來她仍斷斷續續在主流周刊工作,耳濡目染同僚失德報導更多,她卻已不介懷。

「一方面我已懂得自保,另一方面我現在是阿頭,權力大了,上級容許我say no,拒絕無理的採訪手法。」該朋友在周刊任編輯。


作假報導.愚己愚人

資訊爆炸、科技功德無量的年代,提供了傳媒人海闊天空的採訪之門,和生存技倆;年青記者在人浮於事的困局裡,面對成名應趁早的誘惑,令專業操守也沒有立足之地,專心致志炮製個人的獨腳戲;與之相反的,是終日在暗無天日的桌面裡默默耕耘的編輯大人,一時心志疲弱,反被記者精彩的文字遊戲,牽著鼻子走。

幾個月前,一份本地財經報章在副刊試行新制,記者採訪後會寄發回應信(Feedback Letter)給被訪者或其機構公關部,徵求對方給記者的表現、見報文章的內容作出評分和回應。可以想像,記者對此新猷憋著難受,但此舉也延伸了有趣的討論:公正持平的報導,除了依賴公正持平的傳媒工作者外,日後是否也需要公正持平的被訪者,來減低失實的風險,好讓世界更完美?

如此類推,一篇好的報導反映傳媒人的高尚情操外,也反映健全的報社制度。健康的傳媒生態,環環緊扣。妄顧事實的一人表演,只是無恥行為,「愚己愚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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