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吉現場 --- 媒體與災難

2005-02-07
二零零四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南亞海嘯發生翌日,我們從布吉返港。離開海關前,我跟丈夫說,外面一定有很多記者,我們不要走慣常的出口,在旁邊小路出去好了。繞路走到記者群的背面,一如所料,鎂光燈在前方閃過不停,從後面看,記者把步出機場的旅客團團圍住,我們這些看熱鬧的,又把記者圍了一圈。大家都明白,最後會在媒體出現的,只有這一刻暴露在攝影機鏡頭下的人,他們的經歷,在之後的一天、十天、一年、十年,會被轉化成一個又一個的「故事」,從此流傳在集體回憶之中。許多年後,當有人想做一個有關研究,這些報導會成為重要的參考文獻,成為人們重組這段歷史的有力線索。

我不願意走近鎂光燈,因為我深知我們的故事,在「災難」的前提下,委實淡然無味,不要說媒體沒有興趣,連關心我們安危的親友,聽過我們的敘述後,也不期然擺出一副「就這樣?」的表情。然後我發現,當我把故事說上百遍之後,跟在媒體上看到的一對照比較,我就不得不承認,不管事件對我有多重要,這絕不會是媒體的一杯茶。但也是在我把故事說上百遍之後,一個更深刻的領會漸漸沉澱 --縱然媒體不會看上我,從理解事件到決定行動,我卻無時無刻不受媒體影響。


充滿媒體影子的一手體驗

以下是我回港一個月來不斷重覆的敘述 ----

『十二月二十六日早上九時三十分,我們從泳池回到房間,邊梳洗邊計劃今天的活動。昨天到過鳥蛋島,覺得沒有甚麼好玩,之前想潛水,卻又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去不成,明天要上飛機,也就作罷了。下午四時約好了一家烹飪學校來接我們過去上課,準備學煮冬蔭功和泰式咖喱,中間沒事,正好到市中心逛逛。布吉九月開了新商場,聽說又大又明亮,特別是新開的戲院,媲美我們IFC內的戲院。就這樣決定吧,吃過早餐後便到那邊走走,想到那邊空調會大,特別穿上了幾天以來都沒碰過的長褲,換了一對球鞋。

露天餐廳人不多,很多人大概還沒有睡夠,昨天滿街是慶祝聖誕的人,一定有許多人醉倒在這個渡假天堂。我們住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距離巴東海灘四五分鐘步程,早起的人可能已經泡在沙灘上了。

吃過早餐,還想多喝兩口茶,我們揚手請侍應添一杯熱的。這時,幾個身穿制服的酒店員工慌張地跑到餐廳來,邊跑邊叫大家趕快逃跑。我回頭一望,正在煎蛋的侍應爐也不關便拔腿跑起來。客人都站了起來,先跑到泳池旁邊。我截停了其中一名員工,她不住說:「big raid big raid」,我當下只想到是恐怖襲擊,一下子更糊塗了--如果真是恐怖襲擊,出去不是更危險嗎?

「Terrorist?」我追問,她拼命搖頭:「 sea beast, big wave」

我還是不明白,sea beast讓我想起哥斯拉,big wave又可以有多大?當然,那時你跟我講tsunami,我也不會懂的。

這時候,鄰座的意大利家庭也齊集在一起了,他們的爸爸跑了出去查看,回來時一臉驚恐,高聲呼喊著要他的家人快走。

我們呆了一兩秒,又用了十來秒交換要不要回房間拿證件和錢的意見,電光火石間,我想起所有災難片都有一個共通元素:要活命就不要理身外物,那些為了拿回心愛物品的人,往往逃不掉。當時大家心裡都沒底,更不知道該以甚麼準則來做決定,平素看過的災難片竟就成了指路的方向。我們再不多想,隨著意大利家庭跑到酒店後門,似乎大部份員工都來了,他們截停路過的電單車,甚麼也不管地跳上去。那種氣氛非常恐怖,你明明甚麼也看不到,但又知道事情非同小可,我當時也有一點心慌意亂。』

有些朋友聽到這裡,等得有點不耐煩了,會問:「那你們到底見到水沒有?」

『見到了。我們找到一輛沒載人的三輪車,叫司機載我們到山上去。車子調頭,經過了酒店前門身處的大街 --一地是水、雜物,一個警察架起了一道防線,不讓人進入,裡面卻不住有人跑出來,人人一臉不可置信,夾雜驚懼。我們無言相視,還是搞不清發生了甚麼事,只知道情況糟透了。

兩個人坐一輛車在這個形勢下太奢侈了,有人跑在後頭想上車,我喝停了司機,一家三口外國遊客、一個泰國女人和一個歇斯底里的女子跳上了車。女人一上車便不住叫喊著:「no water」,我坐在她身旁,輕拍她的肩膊,告訴她會沒事的,這兒暫時不見有水來,她使勁地搖頭,總算說清楚了,原來她是央求司機載她到Novotel Hotel,她的嬰兒在酒店。(按:我後來查過地圖, Novotel Hotel就在海邊……)車上的人一下子都有點啞然,雖然我們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反正知道海邊是不能去的,但人命關天,沒有人決定得了。司機最後在最靠近酒店的十字路口停了車,女人跳下車,甚麼也不管地向前狂奔,那一刻,我又想起災難電影必備的一個元素,就是表揚那些為愛人捨生的人,我至今仍忘不了那個母親的背影。』

問我是否見到水的朋友,這時會換個法子追問:「即是你們從頭到尾都沒有見到那些浪?」

『也不能這麼說。後來路上開始堵車,我們索性下車,從山腳半跑上山頂,遠看,可以看到一條很長的白頭浪的浪線向岸邊湧來。』

「就這樣?」被「質疑」得多了,我有時會不自覺把戲劇性向上「微調」,內容上滿足不了看官,唯有在聲音表情上做文章,試圖配合聽者的期望。


從災難新聞發展故事劇本

在這些對話中,我深切地體會到媒體強大的影響力,經驗確實是一手的,但思考和行動都有二手的味道,充滿了不同媒體的影子。作為當事人,我以災難電影的情節去組織故事,所以我一開始描繪的,其實是一幅尋常的渡假圖像,透過刻劃事發前的生活小節,突顯天災降臨的無常。即使在現場,我也一直借助災難電影的情節來理解自身的處境。丈夫沒我看得多,他的「參考資料」明顯比我少,表現也較為平淡,我呢,則明明腳踏實地,心裡卻虛浮得可以,生怕甚麼時候就會有不可測的事發生,譬如山崩、譬如海浪以更不可思議的姿態淹到高地來。我不斷想起的,確實是《明日之後》裡水淹紐約市的洶湧場面。

至於來聽我說書的朋友,拿的倒是另一個劇本,那是從災難新聞故事發展而來的一個劇本。記者亦是常人,人在災場,因為處處是故事,變成處處不是故事,到了這些非常時期,一些慣見的災難新聞會得帶領記者搜索故事。在災難中,大難不死是新聞、命本不該絕是新聞、捨生成仁是新聞、互助互愛是新聞,所以,恩愛夫妻同生共死漂流六小時是新聞,我們這種連「有驚無險」都算不上的,在這個劇本中,找不到可堪飾演的角色。

對我們來說,這不卻是最值得慶幸的事嗎?人們在安全的處境想聽驚險的故事,但當你處身現場時,你會希望,明天醒來,原來這只是一場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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