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不再另類——實踐公共新聞學

2005-09-15
南韓的Ohmynews成為市民新聞的成。
二零零零年,網股泡沫爆破,美國新聞機構紛紛裁減網絡新聞部的人手。當時新聞界人士曾經懷疑,網上新聞是否就此完蛋?經過幾年,網上新聞正在復甦。這一次,市民在新聞的流程中扮演著新的角色。

自從四零年代開始,美國每天讀報的人數佔總人口的比例一直下降,到九十年代,讀者人數下跌已超越人口的上升,造成日報銷量整體下跌。新聞受眾萎縮不限於報章,電視新聞的收視下降從八十年代全國性的電視網開始,到九十年代中,大部份地方性的電視新聞頻道收視亦見下跌。有報章編輯慨嘆,他們幾十年來鍾情的報業恐怕在未來的二、三十年間會消亡。《洛杉磯時報》去年底已停刊在首都華盛頓和紐約市發行的全國版。去年在美國出版題為《The Vanishing Newspaper》的書,說的正是怎樣在資訊世紀當中保住新聞事業(journalism)的核心價值。

雖然連續幾年的市場調查都認為,報章的網站並沒有搶走訂閱或者零售報章的讀者,但普遍的意見都認為,新傳訊科技讓人們能夠從多種渠道獲取新聞,加上年輕一輩少看新聞,是新聞受眾下降的主要原因。因此,集中發展年輕人喜用的互聯網去傳送新聞,就成為最自然不過。

公共新聞學奠下改革基礎

但這一波的網上新聞有別於前。最重要的分別,是市民作為新聞流程的一部份,成為新聞界探索的重點。客觀的條件是互聯網在過去幾年,發展了新的工具,締造了市民參與的新形式。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市民閱聽新聞的興趣下降、對新聞界不信任,逼使新聞業者重新檢視傳統新聞模式的不足。

八十年代末,美國已經有新聞業者痛心於選舉新聞報導側重候選人勝負、忽略議題探討,逐漸形成公共新聞(public journalism) (又或稱公民新聞 civic journalism)運動,提出針對市民少參與公共事務 (public life)、新聞機構不了解市民所需兩方面不足,改革新聞運作的模式。公共新聞學的三大目標,是:(一)與社群建立關連; (二)不以吸引消費者,而以培養公民的方式報導新聞,推動市民參與公眾事務;(三)締造參詳 (deliberate) 社會問題的環境,便利社群解決問題。

十多年來,這三大目標誘發了多種不同的新聞實驗,包括新聞機構舉辦社區會議或者進行意見調查,探求市民的關切,作為訂定新聞特輯議題的參考,採訪的手法則包括派記者到市民經常聚集的公共場所,聆聽社群的意見和情緒,避免偏聽位高權重者的聲音,採訪過程中有時會邀請社區人士參與,共同設定報導方向。嘗試追循公共新聞學的,並不是所謂另類的組織,而是大城市的主流新聞機構。二零零二年發表的一項研究認為,在一九九五至二零零零年間,美國所有日報之中,至少五份一曾實踐某種形式的公共新聞學。這些新嘗試中,有些成功地重新建立社區對新聞機構的信任,有些成功地掀起市民對某些社會問題的關切,催生出新的組織共同尋求解決辦法。但也有一些效果並不明顯,也有一些在方法上引起爭議,新聞被批評為倡議而非報導。

儘管如此,到了二零零二年,印第安那大學新聞學院的調查發現,美國大部份的新聞工作者都認同公共新聞學的三大目標:百份之七十二同意新聞應給予一般市民表達對公共事務意見的機會,百份之六十五認為應推動市民公開討論社會的重大議題, 百份之五十八認為新聞應指向解決社會問題的方法。既然公共新聞學動搖了傳統上新聞業者單以業內價值判斷新聞的模式,互聯網科技的發展,正好締造了市民發聲的條件。
互動新聞提供參與條件

一直以來,網上新聞的特性,是容許受眾在閱聽新聞的過程中,有若干程度的主動性:傳送新聞的媒介提供機會,給新聞使用者(不再是被動的受眾)作出反應。這種新聞模式可稱為互動新聞。二零零一年美國一項全國性針對銷量二萬份以上的日報的調查發現,九成的編輯認為報業未來的生機,端賴加強與讀者的互動。至於何謂互動,新聞界沒有下過定義,學術界之中亦有不同的見解,大致上可說是包括兩方面:一是新聞使用者與資料庫之間的互動,另一是使用者與其他人之間的互動。例如一篇新聞包括了超連結 (hyperlink),用者可以按一下跳到那篇新聞之外的新聞背景資料,又例如網站提供前期的新聞報導,讓用者按日期或題目搜索,又或者網站進行意見調查,用者可以填答。這些都是較普遍的用者與資料庫之間的互動形式。此外,網站會張貼編輯和記者的電郵地址,常設按題目分類的討論版,又或會按新聞事態發展開設一次性有特定議題的即時談話會。通過這些工具,新聞用者能夠與他人交流、討論。這兩種互動都為市民參與新聞流程締造了條件。

過去二、三年,市民新聞 (citizen journalism)、參與性新聞 (participatory journalism)成為美國新聞界熱衷談論的課題,論者往往都說互聯網的新工具,例如博客(web log,即blog),讓市民能夠簡易地發佈資訊,又說過去幾年博客報導了多宗主流媒體忽略了的大新聞,改寫了事態的發展。論者認為市民發出聲音即獲取權力,參與媒介這事實本身以及他們發佈的內容,都有利於公民培育和民主發展。但究竟何謂市民新聞,何謂參與性新聞,並沒有統一的界定。The Media Center at The American Press Institute 二零零三年出版叫《We Media》 的一篇論文,就將市民自辦的博客稱為參與性新聞的一種,但專長報導矽谷科技新聞的記者 Dan Gillmor 在他去年出版的《We the Media》 一書,則將市民自行出版的消息稱為市民新聞。Wikipedia則說市民新聞又稱為參與性新聞。

其實除了市民自行出版是名符其實的市民新聞之外,其他的市民參與新聞流程的模式都是在主流新聞機構設置的界限之內進行,不同的模式輔予市民不同程度的決定權,反之也留給專業新聞從業者不同程度的操控權。全由市民包辦的市民新聞突出的例子包括跨國的獨立媒介中心 (Indymedia)、南韓的「噢我的新聞」(Ohmynews)。

市民參與新模式

這些模式中最「傳統」的是加強新聞使用者與資料庫之間的互動性,一項新猷是遊戲。例如明尼蘇達公眾電台在報導二零零五年州政府財政預算案時,將預算案的資料,揉合進一個互動設計,市民可自行選擇在各種公眾服務之間哪些項目增加或減少資源, 網站的資料庫就會按市民的選擇計算出對預算案的影響。市民參與遊戲,主要參與的其實是公共議題的思考,而並非參與新聞流程,若說市民對新聞內容的貢獻,其實只限於網站將市民的選擇按項目綜合羅列,程度大概只相當於市民填寫意見調查問卷。所以市民的這種參與稱為互動新聞會比稱為參與性新聞更適當。

另一種模式是發表市民寫的報導或評論。邀請受眾提供新聞線索,或者在突發事故後呼籲目擊者提供材料,都有例可循。 不過以往由市民提供的。較多是原始材料,都會先由新聞從業員核實、篩選,然後揉合進新聞人員製作的新聞報導。 去年南亞海嘯期間市民紀錄的影像和故事,部份由市民自行在互聯網發表,也有部份經由主流新聞機構發表。 這一次, 雖然主導的仍然是新聞人員,但市民的紀錄較多的以完成的面貌公諸於世,意味新聞從業員包辦整個新聞流程內的採訪和繕寫的模式已經改變。 現在更有新聞機構特設專人,每天設定新聞採訪題目,分派給願者上釣的市民記者去採訪,市民供應的報導,經過基本的編輯後便會在網站特定的版面發表。MSNBC 的 Citizen Journalists Report(http://www.msnbc.msn.com/id/6639760/) 是一例子。BBC 的 Have Your Say (http://news.bbc.co.uk/2/hi/talking_point/default.stm)則徵求市民對新聞事件的評論,在篩選、編輯後予以發表。《洛杉磯時報》六月更在其網開設 wikitorial,讓市民改寫其刊出的社論,但可惜三日後因網民張貼不適當的內容被逼關閉。市民這種發表的方式,比較之前在新聞網站的討論版上的發表,添加了一重新聞機構給予的認可。

有新聞機構更進一步,將內容大部份甚至全部交給市民包辦。市民自訂採訪題目,完成的報導自行張貼上新聞網站發表;也有些機構會由編輯先收集稿件,確保沒有誹謗及作基本文稿審閱,然後才發表。採用這種模式的新聞運作有一共通政策,是除必要的例外情況,否則市民提交的關乎該區的內容都一概發表。擁有廿七份日報的莫里斯(Morris)出版集團於四月四日,就將旗下的《加羅連納早報》 (Carolina Morning News) 改變為刊登市民報導的免費日報《巴路伐頓今日報》 (Bluffton Today),又設立同名網站 (blufftontoday.com)。以往編輯部的員工除了專欄作者之外大部份都要另謀高就。至此,市民已幾乎取代專業新聞工作者。這種由主流新聞機構運作,內容主要由市民提供的新聞模式,新聞業內正拭目注視,看是否有可能成為一種新的商業模式。目前,採用這種模式的報章和網站都是針對發展快速的小型社區。巴路伐頓就是南加羅連納州內發展最快的市鎮,加里福尼亞州比卡斯伐特市(Bakersfield)的地區雙周報《西北之聲》(Northwest Voice)兼網站,亦是針對比卡斯伐特市發展最快的西北區社群,後院籬笆 (backfence.com) 以這種模式在維珍尼亞州費佛斯郡 (Fairfax county) 新成立的兩個地區性新聞網站則針對高收入的羅斯頓 (Reston) 和麥卡連恩 (McLean) 區。

人民正在創造主流

這種種市民進軍主流新聞運作的模式,當然帶來諸多必須思考的課題,包括新聞的定義、何謂新聞工作者、新聞對社會起的作用等等。是否所有非虛構的出版物都算新聞呢?市民發表一己對藝術、娛樂、體育的認識又甚至私人感觸又是否新聞呢?對個別市民作的事實性報導,如何判斷它們的可信性呢?報導事實是否需要一套核實的方法呢?未經學習核實方法的市民能夠勝任的是哪種內容的報導呢?究竟新聞能夠給我們甚麼,是其他出版物不能提供的呢?

在我們尋求這些問題的答案的當兒,可以肯定的是,市民的聲音已不再被放逐至另類媒介;人民正在創造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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