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普及與民粹之間,那裏是「公共」?

2009-12-14
 
  新聞事業的發展,一直游走於商業化、煽情與嚴肅操守的堅持。近年香港的新聞發展亦越來越「普及化」─ 娛樂新聞化、新聞娛樂化,令「公共」與「私人」變得模糊。尤其當事件牽涉偶像時,新聞報導便義無反顧的大肆渲染,將現今新聞報導的取向盡露。「普及新聞學」(Popular Journalism) 為迎合最多讀者的興趣及想像,越發趨向民粹式報導。最近掀起滿城爭論的「科大李周談」,正是暴露公共普及/民粹報導的「時刻」(moment):當民粹報導遇上普及文化,後者遂成了多元新聞事業的照妖鏡。

  本文將從主流媒體在這「盛事」的事前周張、講座內容的單一化論述,以及事後引發的專欄/互聯網討論的互動分析之。

娛樂化報導及突顯二元對立
  早在十月一日,各大報章均事先張揚了有關香港科技大學舉辦的「知識無限」講座,頭炮邀得周秀娜與學者對話的新聞。主流媒體的焦點,大多在周秀娜怎樣「殺入」科大,但有關講座的其他議題就忽略。娛樂化的報導手法,集中在周秀娜作為「靚模」,以賣弄身材「起家」,比「專業」模特兒低的身份,怎樣可以登上大學學府的「大雅之堂」。而科大邀請周秀娜也「因周之名」而被評論為借她博宣傳。

  筆者在此的焦點並非判斷科大的背後動機,是否真正藉學者與靚模的對話,想以所謂「精英」與「通俗」作一次撞擊來讓大眾消費。但在一片質疑講座的目的中,也有一些報章作者提出,要求講座真正能激發學生對普及文化的思考。

  十月六日舉行的講座,成為翌日報章的焦點。《新報》及《蘋果日報》更將報導放在港聞版,前者更以要聞頭條報導之。但除了《新報》以較全面報導李博士在講座中的講議內容,幾乎全部報導都集中於周的表現,周怎樣「出洋相」、面對教授的問題都「面露難色」,表示議題「好深」,不懂回答。《蘋果》更以其網上短片聚焦在周「O嘴」的表情。《太陽》及《星島日報》則以學生的回應,強化周秀娜予人「靚模無腦」的刻板形象。而更多報導就把新聞放在娛樂版上,使其可以肆意地用煽情字眼,展現周怎樣在科大「獻醜」,但另一方面,亦批評李的問題「無厘頭」,以至整個對話「毫無內容」。

  除了翌日的報導外,講座更引發一連串的周刊報導及爭論。報章對周一面倒的嘲諷,引來不少專欄作者紛紛為周「討回公道」,不單指李搬弄學術名詞,其用心更在於刻意突顯周的「無腦」,使其出醜。即使李「無心插柳」,但結果非但無助「精英」與「通俗」之間的磨合,反之更強化兩者間的鴻溝。有學者更將矛頭指向李的「滿口術語」,充份暴露本地文化研究的問題:硬套西方學說,違反文化研究的箇中精神,就是要「激進的本地化」。主流傳統媒體亦與互聯網討論產生互動,但後者亦仍然延續撐周/貶李或撐李/貶周的二元對立下。撐周的指周的對答得體, 撐李的群組就針對一些印刷/電子媒體中批評李的言論,形成跨傳統/互聯網媒體的兩大陣營對壘。

媒體評論作為文化中介的民粹性
  筆者深感此事件本身作為顯示香港媒體文化現象,有需要及值得「疏理」的地方。首先,事件牽涉普及文化怎樣在日漸興旺的民粹心態所混雜的不同論述。「民粹」原本就是基層面對精英的一種對立論述。近年經濟下滑令民怨上升;政府不單在紓解民困上束手無策,更被揭發連番施政失誤,更助民粹文化,在近期輿論/媒體對特首在「慳電膽事件」上是否利益輸送,可見一斑。而民眾對位高權重的謾駡聲中也包含對知識精英的不屑。在這氛圍下,民粹心態在今次李周對談得以充份發揮,以至更進一步把精英/通俗的二元標籤強化。

  自從今年七月「靚模闖入」書展,激發報刊輿論的激烈爭論,打開這二元討論的序幕後,亦引發互聯網上的熱烈討論。民眾樂於參與這場討論,亦因為除了精英/通俗的論述,更牽涉性別權力,女性形象,加上近年越漸升溫的道德焦慮。這些龐大騙人的撞擊,造成民粹心態在這議題上充份發揮。撞擊的幅度,亦在於民粹心態與普及文化在事件中沖在一起。費斯克 (John Fiske) 對「普及」一詞的詮釋,並非只有「普羅大眾」的意涵,而是作為弱小可以向強勢進行反抗。觀乎此,普及文化作為一文化詞彙,經已潛藏民粹的反權威能量 (女性Vs男性,民眾Vs當權者,通俗Vs精英),亦蘊含妥協/交涉的空間。這也是文化研究對普及文化的關注原因,怎麼從通俗文化作為日常生活需要的元素中找尋民心取向,以抗衡文化工業/傳統規模的能量。「普及」(Popular) 與民粹 (Populist) 既有這微妙的關係,當其撞擊所可以產生的反響,亦正是主流媒體看準這次事件而將其盛事化的原因。

  正因如此,媒體作為推動普及文化的工具,當盡情披露這普及文化盛事時,不其然也暴露了本身的缺點。依格力斯蕾德 (Jostein Gripsrud) 分析,「普及新聞學」(Popular Journalism) 經已成為一種能帶動民生公共領域的新聞文化,當中涉及小報式的新聞選取及報導手法 (煽情、誇張、渲染失實)。其成功的原因,乃議題觸及廣泛興趣及認知層面,使其可毫無保留地熱烈參與其中。而互聯網/Facebook 等平台的興起,更將普及新聞學所可能鼓勵的參與式民主性 (Participatory Democracy) 大大提升。儼如哈馬斯 (Habermas) 所預先一種「理想語境」(Ideal Speech Situation) 造就社會輿論勢力一般。但諷刺的普及新聞學可以提升的參與式討論,可能只規範於娛樂/普及文化範疇上,而非哈馬斯所期望的政府管治語境中。因此有關娛樂/文化討論既無傷大雅,民眾便可熱烈地討論一番。香港人喜歡議論娛樂新聞,亦被觀視為其殖民背景所造成的政治泛冷感的徵象,於解殖後也不能改變過來。

  在「李周談」事件中,主流媒體的做法,除了對社會不同群組作出偷窺式凝視 (Voyeuristic Gaze)、暴露其「差異」(Deviance) 外,但其「正常」的主體又是甚麼?這種報導可引發甚麼討論?Bourdieu早年提出有關文化品味以突顯高尚及基層口味的階級性,但近年亦批判日漸冒起的普及新聞在委身於商業考慮,以利潤至上的新聞生產制度下,已漸次失去其自主性。新聞媒體的視野就正如霍爾所述,應為民眾提供照明 (interpellation),照亮民眾需要關心的和感興趣的,或民眾該討論甚麼、怎樣討論。可惜,這講座涉及的是在不同龐大論述 (包括教育/娛樂/性別等二元論述) 集於一身的普及文化體系,造成的光譜之強勁,使討論簡單化/單一化,更吸引好些專欄作者湊熱鬧。但他們的言論,大多重複/強化光譜中的二元討論,使這些原本可扮演文化中介者、提供多元觀點、促進公共領域中健康討論的人,也被光譜遮掩了視線,例如李在講座中大部份討論,都無人拿出來仔細討論。但真正能夠讓多元角度呈現的主流新聞媒體在今次事件中,對靚模、學者、學院以至出席的學生進行謾駡,突顯並強化二元對立。

  沒有穿衣的國王究竟是學者/靚模還是媒體本身?新聞媒體在民粹心態日漸濃厚的當下,不要預設民眾為無腦儍子 (mindless dupes),反而怎樣提升民眾的「公共角色」,擴開民智,提升文化、道德及政治層面的討論,才是最寶貴的。濫竽充數的在「吹鷄」,只會招致「狼來了」的惡果,及令犬儒心態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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