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家書】前立法局議員 劉千石
2015-12-12

Elsie,

傳來妳辭世的消息,妳活在這世上的102年,大半生都在香港渡過,也大半生貢獻香港小市民,妳從來未失過我對妳的尊敬。

我跟妳的接觸始於1972年,那時我剛加入了基督教工業委員會工作,欠薪情況普遍,而我處理的首宗欠薪事件,就是新麗製衣廠欠薪事件,有過百名工人被老闆拖欠薪金,甚至有工友七個月都沒有發薪,求助無門,於是我就邀請身為市政局議員的妳一起和工友到布政司署請願,促請政府協助被拖糧的工友和懲罰欠薪的僱主。雖然妳那時已為基督教工業委員會出版的刊物《工人周報》口述專欄,但由於那是由另一位同事負責,我和妳沒有工作的聯繫,而在此之前,我就只在1966年的反對天星小輪加價事件中見過妳一、兩面,妳那個時候帶頭收集簽名請願,反對加價,並協助被捕的蘇守忠。

我打電話給妳,道明來意,妳沒有多說,就跟我們一起走上布政司署請願。在七十年代,每逢遇到辣手的工潮,我都邀請妳為工友打氣,妳從不拒絕。妳見到工友都會殷切地問他們的苦況,聆聽他們生活上的困難,並安慰他們,滿懷傳道者關愛之心。

那個時代的香港,有很多不公平的事,例如,同是危樓,政府只處理戰前興建的,戰後的就撒手不管;艇戶要上樓,不能被安置到徙置區,而要住在棚屋。立法局內,非官守議員們都是出身上流階級,大富大貴之人,與勞苦大眾缺乏接觸,更不用說替工人說話了。公眾都希望立法局能有人為草根發聲,而當時的立法局沒有民選席位,兼且要是中英文精通、又是英藉又才能獲委為議員,因此,《工人周報》就發起了簽名運動,要求政府委任妳進入立法局。

那是一個全港性的運動。我們的理由是,妳過去的工作證明妳真心關注基層市民疾苦:妳往往一馬當先,抨擊當局的小販政策、徙置政策、交通政策;你大力肅貪倡貪,直言無忌;妳不斷地為工人及勞苦大眾去信政府,提出訴求,許多人一旦遇到不公平的事,都會跑去向妳求助,每逢星期三妳在辦事處接見市民的時間,總會有一條長長的人龍等候,這些都說明了妳在基層市民心目中的份量。而最重要的,是妳是一位絕對獨立的人士,不管何種背景、何種政治立場的人,都從沒有把妳視作批評對象。

簽名運動獲得了熱烈的迴響,有很多基層組織踴躍地協辦運動,而簽名的市民都非常熱情,不少更自動請纓幫忙做義工。他們都是來自草根階層,小販也好、小巴司機的士司機也好,徙置區木屋區居民也好,艇戶也好,還有釋囚或在囚者家屬也好,他們都和妳有過一個能夠連結起來的故事。在這些故事中,妳或許是扮演包青天的角色,又或者是擔當一位慈母,關顧他們的生活狀況。他們會跟我們說對妳的景仰,和對妳進入立法局的期待。最後我們收集到幾十萬個簽名,呈交港督麥理浩。雖然最後我們的爭取未能成功,妳亦要到八十年代末才能循功能組別選舉進入立法局,但妳在普羅大眾心中的地位及受到的敬愛,卻在整個簽名運動中可見一斑。

八十年代我和妳各有各忙,碰面機會不多,每逢選舉,妳的丈夫杜學魁校長都叫我協助拉票,其實當年妳每次都穩操券,那些拉票活動都是老朋友趁機聚聚而已。

九一年,我循直選進入了立法局,與妳成為同事。每一個民生議案,妳都是堅定站在普羅大眾一方。九四年,在審議《僱傭修訂條例》時,我為了使勞工得到較佳補償,就長期服務金及遣散費計算方法提出修訂,妳亦投票支持。不料當修訂三讀通過後,政府竟然收回法案,我隨即提出辭職抗議,表示對政府的強烈不滿。那時妳找我談話,力勸我不要辭職,要留下繼續為勞工發聲,雖然我最後仍然辭職,但妳的關心及對事情的看法,仍然常繫心中。

Elsie,妳從未失過我對妳的尊敬,反而我為我沒有把九五年那帶有抺紅的所謂世紀大戰攔住,至今心中抱愧。今天,如果人們問我紀念妳的意義是甚麼,我想,妳的點點滴滴,都令人對殖民地歷史有更多認識。妳的一生都是為草根,無論是辦教育、進行社會抗爭、處理每宗個案,心繫的,都是小市民的權益。今日香港社會分化對立,我們何不強調每個人的共同苦樂,而非每個人不同之處?

Elsie,願你主懷安息。

 

劉千石

2015年12月12日

 


【香港家書】

香港電台第一台FM92.6 - 94.4

星期六早上九點至九點二十分

監製 : 陳燕萍

學者、議員、官員及社會人士透過書信形式,分析社會現象,細訴個人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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