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家書】中大醫學系名譽臨牀助理教授 何健基
2017-05-20

Alison:

時間過得很快,你今年已經13歲了,Daddy知道你對我的工作很好奇,看到你最近看新聞,問媽媽為甚麼這麼多醫療事故?好像每日都有病人出事?在香港入院是否很危險?看到你你有這麼多問題,Daddy現在嘗試給你解釋。雖然複雜,但相信你長大一點會明白。

最近,接二連三的醫療事件令公眾感到香港的醫療服務質素下降,病人和家屬追究責任,或希望查明真相時,經常遇到很多阻滯,令大家對香港醫療體系開始失去信心。

情況突然變差,我估計應該由於最近有關換肝女病人,後來被發現事件可能與醫生「開漏藥」有關。令人失望的是,醫院在事發後的處理,令人覺得有可能刻意隱瞞或者淡化事件嫌疑。其實近年不時發生醫療事故,令醫患關係越趨緊張,今次事件更將近年緊張的醫患關係一次過爆發出來。

 

醫療事故固然令人很傷心,但更加有必要認真了解醫療體系運作的規律和局限。世界衛生組織多年數據顯示,很多已發展國家出現醫療失誤是一個常態,平均每10個住院病人,便有一個因醫療失誤而受傷害。歐盟成員國就有23%人聲稱自己或家人,曾經因醫療失誤而受傷。2016年一項有關英國多間醫院因手術過程出錯而造成醫療事故的研究指出,醫療事故通常較易於規模較大、較多手術推行的醫院發生。傳統想法會認為醫療事故較多的醫院,若非員工有害群之馬便必定是管理不善。但這個研究指出,醫院出事頻率其實更像是隨機,根本無法預計。

對於這個現象,耶魯大學社會學者Charles Perrow就曾經解釋成因。現今醫療環境比以前變得複雜和繁忙很多。隨著醫學發展,醫學分工越來越細緻,以前很難醫治的疾病,現時都可嘗試治療,但不同醫護人員亦會遇到更多從未接觸過的併發症,處理方面很容易出問題。

事實上,現時每隔數日就可能有某種疾病的新療法出現。工序交接頻繁、加上沉重的工作量和「挨更抵夜」休息不足下,醫護人員工作時就更容易有機會判斷錯誤。這名社會學者將在複雜系統中發生的意外,稱為「正常的意外」。因為在越來越複雜的系統中,發生意外的機率會越大。所以,有意外發生是正常,完全沒有意外發生才是不合常理。

在美國,有研究病人安全問題的教授指出,未有更好的方法和科技可解決醫療事故頻生的問題前,最有效方法可能是每個醫生選擇性地降低工作效率,遇到疑問小心查證。但是醫療工作繁忙,這個方法似乎是天方夜譚。

另外,有專門研究醫療政策和醫療改革的澳洲學者指出,如果政府想大幅減少醫療事故發生,恐怕不知要投放多少資源。這個問題絶對在考驗不同地方的政府有多大承擔。話說到此,真正的問題來了。醫療事故持續發生,受害者不單是病人及其家人,還包括醫護人員。在英國,有不少醫生被投訴後,於接受審查期間抵受不住壓力而自殺。英國有調查發現於105個停牌中的醫生,有1/3人患上不同疾病,亦有人要看精神科醫生。

2013年的歐洲研究資料顯示,在英國、波羅的海三國及東歐,有關醫療訴訟或投訴的數字於最近十年增加超過50%。在德國、意大利等國家,更增多200-500%。不過,法國、丹麥和芬蘭等幾個國家卻例外。它們的醫療投訴和訴訟數字未有如其他國家上升。原來她們使用一個名為「無錯失補償系統」。它的重點不是討論事故中誰該負責任,而是直接將重點放在受害人的傷害程度,應該如何作出最公平和合適的補償上。不論傷害是否由於醫療失誤所導致,或是純屬不幸,一律應該賠償。

從這觀點看來,所有在醫療過程中受到的傷害,都看成是醫療意外,令每個受害人或家屬都得到應有補償,讓大家可以較容易繼續生活。另外,因不用大量搜證作醫療訴訟,過程亦不需花太長時間。病人不需要自己聘請律師,不用擔心要負擔高昂的費用。在法國,受害人和其家屬,更可保留法律追究權利。若有需要,亦會得到法律援助。紐西蘭也有這個系統,她近年的投訴個案沒有大幅上升,不少當地醫生更主動協助受害人申請補償。

這個系統可以幫助醫護和病人。在雙方皆不想遇到的意外出現時,不論病人受到的傷害是由醫療過失所造成,或純屬不幸,都有望不用處於一個完全的對立面上,令雙方保持溝通,受害人盡快獲得應有補償。所以,香港向這個制度借鏡可能才是有望改善醫患關係的大方向。

以上我所說的,絕對無意為醫療界任何人辯護,反而是想為聲稱每天都有新突破的醫學界除去不應該有的神話色彩。任何醫療程序都有風險,社會大眾不應該將醫生神化,抱有太多不切實際的期望。

畢竟醫療問題涉及人命,醫管局和醫院管理層必須認真面對問題,重新認識這個複雜系統。醫學界更應卸下自以為是救世主的光環,虛心思考如何在現今這個複雜的醫療領域中,和公眾建立和諧、平等、互信、合作的關係,迎接不可知的挑戰和未來。

Alison,希望你會明白我說的話

                                                                      Daddy

                                     2017年5月20日


【香港家書】

香港電台第一台FM92.6 - 94.4

星期六早上九點至九點二十分

監製 : 葉冠霖

學者、議員、官員及社會人士透過書信形式,分析社會現象,細訴個人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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