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家書@20190810】香港理工大學專業及持續教育學院講師 李峻嶸
2019-08-10

香港理工大學專業及持續教育學院講師李峻嶸—香港忘記了的罷工歷史

蘇兆徵先生:

我想你會很奇怪,為何在你身故後九十年,還有人會自香港寫信給你?因為我想向你報告一下,在二零一九年八月五日,香港出現了一次全港性的政治罷工。我知道,如果以你在上世紀二十年代領導的海員大罷工和省港大罷工的經驗來說,這次罷工的威力還差很遠。但這次已算是超過半世紀以來香港第一次總罷工了。

你可能即刻心想:「有無搞錯?香港工人半世紀沒有搞過大罷工?」對,這是真的。在你那個年代,大罷工就算未必是家常便飯,也絕不罕見。早在香港淪為英國殖民地不久的1844年,就已出現過反對人頭稅的罷工。之後十九世紀香港出現的多次大罷工,不但試過針對殖民政府的政策,也試過反對英國同法國的帝國主義。相信這些罷工也為你領導海員大罷工同省港大罷工帶來不少啟發。你應該會同意,無論是爭取改善待遇還是爭取政治訴求,大罷工是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初香港華工常用的鬥爭手段。

然而,靠大罷工來爭取政治訴求這門技術後來在香港就好像失傳了似的。箇中原因有很多。例如因為省港大罷工後,殖民政府頒佈了一些針對工運的法例,而且這些法例至今仍然存在。或者更加重要的是,在上世紀後期的香港,資本主義幾乎成為了全城的共識。在這環境下,香港打工仔女對階級身分的認同不太強,工會要在職場發展紮實的組織基礎大概比起你那個時代困難得到。自一九六七年支持中共的香港民眾在「反英抗暴」期間搞總罷工後,香港市民有政治訴求要表達,大罷工就鮮有在想像之中。尤其是經過八九年聲援大陸學運民運的經驗後,在香港要搞大型抗議,遊行才是第一個被想起的方法,而非罷工。

既然如此,為甚麼八月五日又會有罷工呢?近因就是今天香港政府的首長林鄭月娥漠視民意,而警隊的鎮壓手段又令到警民關係非常惡劣。而遠因,就是因為香港本身是一個太不平等的社會。政治上,行政長官僅由千二人選出。立法會就算將「超級區議會」五席計算在內,普選出來的議席也不到六成。經濟上,香港表面上確似繁榮,但貧富差距極度嚴重,資方議價能力遠大於勞方。市民又要忍受超高的住屋成本;打工仔女的工時更是超長。這樣的政經結構為激進的政治鬥爭提供了土壤。而當上百萬人幾次遊行都未能令到政府有足夠的讓步,民眾之間就出現了總罷工的呼聲。

當年你領導省港大罷工時,訴求就已經包括立法機關的組成民主化和八小時工作制。而這兩項訴求似乎會到省港大罷工一百週年時仍未可全面落實。更諷刺的是,當年蘇先生你所加入的中國共產黨早在1949年已經是中國的執政黨。而香港在二十二年前已不是英國的殖民地,成為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特別行政區。可惜殖民時代的結束不代表香港市民就可以當家做主。而近來當香港市民以上街示威、罷工等形式來控訴特區政府漠視民意、警察濫權和要求普選時,卻被當權者形容為要「挑戰國家主權」。但其實絕大部分的示威民眾和參加罷工的市民,根本就像蘇先生當年你發動兩場大罷工一樣,是為了反壓迫和平等在奮鬥。

 

大罷工威力,在於能癱瘓經濟活動。在一個已經忘記了罷工歷史的城市,八月五日機場運作因為罷工而大受影響,其實已經出乎很多人意料之外。但一日的罷工,始終影響有限。而就算今天香港民眾在鬥爭中展示了堅強的毅力,長期罷工要變得可能,還是要有更多組織上和爭取民意上的準備工作要做。雖然相隔了近百年,但當年蘇先生你的經驗應該能給今天香港的抗爭者一些啟示吧。

 

當年歷時兩個半月的海員大罷工最後大勝而回,但維持了超過十五個月的省港大罷工卻難以算是成功。所以就算能成功癱瘓經濟活動,大罷工也不保證能獲得勝利。不過,有時也不能急於去判斷成敗。例如1968年法國的左翼學運後來演變成全國大罷工,導致總統戴高樂確是下台,但戴高樂主義卻延續了下去。八月五日的罷工未有即時令到政府再讓一步。但如果這次罷工經驗能夠令更多香港的打工仔女掌握到在職場爭權益的技巧和視野,那麼對於香港打工仔女能擺脫低薪長工時的命運,或者也會有積極作用。

我相信,要是你活在這個世代,你應該會站在罷工工人這邊。對嗎?

峻嶸

2019年8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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