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家書》— 前《主場新聞》藝術總監蔡芷筠
2014-08-02

劉仁顯:

        站在風眼之中,感覺如何?

        果日你知道主場新聞結束的消息後,對住我喊,原因不是因為怕冇咗份工,而係因為覺得努力過的事一下子付諸流水。那一刻我覺得你終於長大了,真好。年半時間匆匆就過了,你由一個只懂吹水和打機的後生仔變成今日的創作總監,實在不可思議。



        雖然我可以安慰你,但其實我也十分痛心,如今已經差不多一星期,心情仍然未能平伏下來。好像湊大了一個嬰兒,它開始獨立了,卻一夜間撞車死了,怎能不痛。我不會怪蔡東豪,我知道他已經盡了最大努力。其實他大可以賣盤、轉手,但他卻選擇這種終結方式,直接揭示那種恐懼,我想,最痛苦應該是他吧。

        更讓我痛心的是,社會中浮現了很多的陰謀、誅心論。明明已經站在壓力的中心,卻要承受更多不合理的指責,你問我為什麼人會是如此?為什麼香港會變成這樣?老實說我也不太懂回答,只知道,無論如何我們也要提醒自己,一定不要成為這種人。

        我最不捨的是同事間的默契,那張永遠吵鬧著的hot desk。我離職後,每隔星期就回來看看大家,全都是因為那張hot desk。記得當年我們做撐港視集會,你和Gillian在現場報導和影相,Kenji拍片,阿藍Patrick Mina負責聽直播寫稿,我做即時性的設計圖,細孖匡控制facebook,用報導和設計向讀者交待現場情況。那種節奏,那種急擊的化學反應,有如行雲流 水。如果主場曾經成功過的話,學〈激戰〉的賤輝話齋,應該就是因為那種節奏,我知道,有些時候,所有人都跟著主場的節奏。

        又有一次,莫言拿諾貝爾文學獎。阿權一聲令下,叫同事們上微博搵文化人和作家的反應。於是成篇報導除了是莫言的背景交代,還包括眾人的意見,頭版就是〈莫 言得諾獎 爭議聲響〉。而同一時間,全行的標題,都只是告知讀者莫言得獎的消息,只得主場提供觀點。我覺得這種迅速的分析、判斷和對時局的掌握,實在強得無話可說。

        我們的設計小組也不簡單,聽其他媒體行家說,設計師很多時候都只是編輯的手,但在主場不同,我們有權做編輯決定。試過有設計師來提供意見,說我們的設計可 以更漂亮更有型。我問:「我當然知道我們的設計還有改善空間,但主場的設計小組,全都需要在5分鐘內做好新聞判斷,定標題,然後做設計,讓讀者更容易接收 複雜的訊息,你有興趣來試試嗎?」對方就無話可說了。

      在資訊泛濫的年代,充裕的資訊不一定代表新聞自由,因為人人都沒有時間消化不了,於是變成垃圾。但有觀點、有內容、有分析的資訊,才是新聞自由的推手,甚至可以推進社會運動,早前的新界東北懶人包的資訊圖,迫得發展局不得不回應就是一例。我常常都認為,主場每日只能提供大約40多段新聞,數量上實在小得可憐。但當中包括時事、國際新聞、文化、藝術、環保等等(卻沒有八掛),好好的關心這些資訊,我認為這就是成為一個好公民的基本條件吧。

        很多人以為主場新聞是蔡東豪一個人的事,其實,這也是背後那十多個員工的事。大 家很多時候都在公司日做12小時,收工後如果有事發生,在家裡又苦戰一輪。而總編,一有稿就睇、一有稿就睇,可說是全年無休。最近一次七一,我知道大家狂 踩20小時,睡醒了又再番工,就是為了收集被捕者的名單和感言,讓這些真實感受都能傳達出去。這不是強制加班,而是大家都好著緊香港,希望每分每秒都呈現 香港的真相給所有人。

        我記得那次踢爆高官買樓,我問同事是如何想到在政府辣招推出後要查冊,這實在是不可思議的新聞觸角,他竟然說:「冇啊,如果能夠讓人知道真相,我會好開 心。」,那一刻,我知道什麼叫新聞專業,就是無論老闆是否在場,他們追求真相的熱情都不會停止運作。我常常笑說,公司中由90後到50後,都以為自己是老 闆。

        主場不完美,也短命,但大家都盡了力,對香港,是問心無慚,我知道大家的用力就是為了香港的新聞自 由。這一刻我們是失敗了,但在時間的長河中,我知道,所有散落的點最終都會連結起來,讓我們走向成功。如今,新聞資訊的傳播方法和過去已經不再一樣,讀者 也只會更有要求。主場消失,但歷史也義無反顧地推進了一步。改變已經發生,沒有誰可以阻止。

        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無時無刻都挑剔你的排版小問題,因為我覺得,作為一個設計師,無論多急都好,堅持美,堅持細節,就是保存人性和文明的基石。如今,你終於 由一開始的黃毛小子,成為一個有理想有內涵有想法的設計師,帶著這些行走江湖,我想到那裡都會有一片天空吧。

        好了,這幾日你應該有足夠補眠了吧,何時再上路,記得話我聽。

 

蔡芷筠

2014年8月2日

 

** 蔡芷筠在離職後繼續擔任《主場》藝術顧問,劉仁顯是《主場》前創作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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